E S S A Y S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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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I may not have lived in Chinatown but Sha Ying’s collection of images, just like the box of pictures I inherited from a stranger years ago, have given me wonderful insights into the area. Such is the power of photography."

林仁余收藏的小盒子里面的照片。
A BOX OF VINTAGE PICTURES.
PERSONAL COLLECTION OF LIM JEN ERH.

小纸盒里有个银色相框,一张妈姐的黑白肖像,那种很正式,眼睛盯着镜头的照片。另外有一本小相簿,以前冲印照片时附送的简单塑料袋子相簿,里面十来张照片都是她的。最早的一张是全身照,白色唐装上衣,黑长裤,头发整齐后梳,露出额头。这一身打扮,猜她是个妈姐应该没错。她侧身站立,背景是旧相馆的风景挂景,稍稍失焦。相簿里还有三张不同时期的护照相片( 登记照),都是黑白的。另外几张彩色照是老年的她在自己房间里拍的,还有两张她与洋小孩的合照。纸盒里还有个塑料袋,装着不同时期从国外寄来,一些洋人家庭的合照,想必是她以前打工的家庭,离开新加坡后给她送来的慰问。

那人说,要搬家了,有些东西没法留着,问我要不要收下这个纸盒。我没问照片里的人是谁,猜想这位妈姐一直给洋人家庭当帮佣照顾小孩,老年孑然一身,故去后只留下这些照片,成为她唯一的影像记录,照片之外她生命其他部分我们无从知晓。

沙颖让我看他所拍的一组牛车水黑白照,其中有几张老妇人照片,让我想起我的小纸盒。罗兰巴托说:“照片泛黄了,影像不清,最后上面什么都没有了,终将有一天被扔到垃圾堆里……那么,和这些照片一起消失的又是什么呢?”

林仁余收藏的妈姐照片。拍摄日期不详。
UNDATED PICTURE OF A MAH-JIE. PERSONAL COLLECTION OF LIM JEN ERH.

沙颖说他的这些照片摄于1990年代后期至2000年代初,在牛车水及安祥山一带,都用黑白胶卷。其中有老妇坐在组屋门外木椅,头发整齐后梳,碎纹唐装上衣,左手腕戴玉手环,脚下正好踩着一小方阳光,凝望镜头,宛如一帧素静肖像。另一张照片,旧式的户对户组屋走廊,老婆婆着深色小花上衣,黑长裤,双手靠在铁门上,侧头望过来,或许正和屋里人话家常。还有一位年纪更大的老妇,稀疏白发上系着发箍,纯白斜襟唐装上衣,瘦弱右手扶着电梯间墙壁。她们的衣装、容颜,代表的是一个过去年代。曾经,如此身影散落于牛车水各个角落,人们提起牛车水就会想起她们。今日的牛车水,不仅和1980年代初城市重建前的那个牛车水大不相同,如果仔细察看,会发现与这些照片中千禧年前后的牛车水也不一样了。

沙颖的照片留住那时候牛车水的一些街景,更多的是留下一些老人的身影,我主观地认为,他们就是旧牛车水的最后一代居民,经历此地的城市景观变迁,在此继续过日子,在街区里讨生活,走动,与老友寒暄。我特别珍惜那几张组屋室内的照片,有一点私密性,却不唐突,记录下这群老人家家中空间的氛围。

仔细读一张张脸、一个个身影,有人说,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容貌气质,看这些照片时这感觉特别强烈。这一双双眼睛曾目睹周遭一波又一波什么样的改变?摄影要表达的不是(不一定是)“已经不存在的” ,而仅仅是(肯定是)表达那是“曾经存在过”的。就如罗兰巴托所说,“面对我父母仅有的一张合影,我知道他们相爱过。”

看沙颖照片中的人物,看照片中的牛车水,他们和它曾经有过什么样的青年什么样的壮年,他们和它又有过什么样的喜怒哀乐?

记忆是短暂的,尤其在这个信息翻新率超速的时代,逝去或就将逝去的容颜,必须依附于一些物体上,等到哪一天我们不期而遇,凝视那一双双眼睛时,或许还有机会想象它们见证过的人与事,那个曾经存在的年代。

我的小纸盒里的妈姐照片,如果一张张分散,只是一个陌生人的某个凝止瞬间,对别人来说毫无线索;当不同生活阶段的照片收集在一个小盒子里,有了时间纵轴,我们看到一个人的生命故事。

沙颖的这些照片也一样,如今收在一本书里,给我们留下一个媒介,在以后的某个时间点,可以向存在于千禧年前后的那个牛车水,投射一股感动。